嘉豪现象零基础哲学入门手册:从一个网络梗,看懂我们这个时代的权力、反抗与精神困境
嘉豪现象零基础哲学入门手册
从一个网络梗,看懂我们这个时代的权力、反抗与精神困境
前言
2025年的一个梅雨季,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,在空无一人的操场冒雨跑步。他没有撑伞,没有刻意放慢脚步摆拍,只是一圈圈地跑,任由雨水打湿校服。有人把这段视频发到了网上,评论区没有一句"少年意气""有毅力",满屏都是整齐划一的四个字:"太嘉豪了"。
十年前,这段视频会被写进中学生作文的励志素材里,会被当成"坚持与热爱"的范本;十年后,它成了全网群嘲的笑柄,成了"尴尬、装杯、中二"的代名词。
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聊的"嘉豪现象"。它从一个普通的中文名字出发,短短两年时间,演变成了席卷中文互联网的流行梗,从校园渗透到职场,从现实生活蔓延到游戏圈层,衍生出了"雨中嘉豪""计算机嘉豪""军训嘉豪""三角洲嘉豪"等无数变体。
很多人玩这个梗,很多人用这个词嘲讽别人,很多人用它自嘲,但很少有人真的想过: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名字,会变成一把羞辱人的刀?为什么十年前被歌颂的坚持,今天会被当成笑话?为什么那些明明知道会被群嘲的年轻人,还是会主动穿上黑卫衣、戴上口罩,刻意扮演"嘉豪"?
这本手册,就是要带你用最经典的当代哲学理论,从零开始拆解"嘉豪"这个现象。我们不会甩晦涩的学术黑话,不会讲脱离现实的空洞理论,只会用你能听懂的大白话,从福柯的权力规训,到列斐伏尔的日常生活批判,从德勒兹的游牧生成,到鲍德里亚的超真实拟像,从拉康-齐泽克的精神分析,到张一兵的构境论发生学,一层层扒开这个网络梗背后,藏着的关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权力、意识形态、青年困境与微观反抗的全部真相。
读完这本手册,你不仅能彻底读懂"嘉豪",更能学会用这些哲学工具,去分析你身边的所有网络现象,看清藏在我们日常生活里,那些看不见的权力枷锁与反抗的可能。
第一章 嘉豪是什么?从一个名字,到一个时代的精神症候
在开始哲学解读之前,我们先要把最基础的问题讲清楚:嘉豪到底是什么?它从哪里来?它的含义是怎么一步步演变的?只有先把现象本身摸透,我们才能看懂它背后的深层逻辑。
1.1 嘉豪的诞生:一个晚自习的表演,和一场全网的狂欢
很多人以为"嘉豪"梗起源于2024年一个叫"嘉豪"的男生,但其实它的真正源头,是一个叫政阳的高中男生。
故事的起点很简单:2024年,刚进入高中的政阳,性格内向,想要快速融入新的班集体。他从小就喜欢欧美电音制作人Alan Walker,于是在自己生日那天,向老师申请,在晚自习的班级活动上,模仿自己的偶像表演。
那天晚上,他穿上了Alan Walker标志性的黑色连帽卫衣,戴上印着logo的黑色口罩,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,跟着《The Spectre》的音乐,做出夸张的肢体动作,沉浸式模仿偶像的打碟表演。在他自己看来,这是一次鼓起勇气的自我展示,是一次对偶像的致敬,也是一次想要融入集体的尝试。他的表演也确实得到了班里同学的认可和掌声。
但当这段视频被同学上传到短视频平台后,一切都变了。
网友们根本不关心这个男生叫什么,不关心他为什么要做这个表演,只是被他"看起来很装、又很中二"的表演逗笑了。有人在评论区调侃"这是隔壁班的嘉豪吧",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,直接@了Alan Walker本人。
谁都没想到的是,Alan Walker真的看到了这段视频。他不仅专门发视频和政阳互动,邀请他和家人来看自己的演唱会,还接地气地送了他一套《五年高考,三年模拟》。按道理说,这应该是一个追星成功的圆满结局,但"嘉豪"这个梗,却在这个时候彻底爆火了。
短视频平台上,开始出现无数模仿"嘉豪"的视频。有人复刻黑卫衣+黑口罩的造型,在教室、走廊、操场表演"虚空打碟";有人模仿他的慢动作步伐,在雨中走路,在操场跑步;甚至衍生出了"嘉豪文学",把那些看起来很中二、很装、实力一般却极度自信的行为,都统称为"嘉豪行为"。
一个普通的中文名字,就这样从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剥离,变成了一个漂浮的网络符号。
1.2 嘉豪的泛化:从一个人,到无处不在的符号
从2024年到2026年,"嘉豪"的含义经历了三次关键的泛化,最终变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样子。
第一阶段,它特指"模仿Alan Walker、在公共场合刻意耍帅装酷的男生"。这个时候的"嘉豪",还有具体的行为模板:黑卫衣、黑口罩、虚空打碟、慢动作步伐,核心是"实力配不上自信的装杯"。
第二阶段,它的范围扩展到了所有"在公共场合进行中二自我展演的行为"。这个时候,"嘉豪"不再局限于模仿电音制作人,上课突然说一句听不懂的中二台词、课间在黑板上写满代码、在操场做一些刻意的耍帅动作、把自己的ID改成"问剑白玉京"、把社交软件的地址填成安道尔,都可以被叫做"嘉豪"。
第三阶段,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阶段,它彻底变成了一个"污名化的万能标签"。只要一个人的行为溢出了大众默认的"日常规范",只要他的坚持、热爱、自我展示不符合大众眼里的"正常",他就会被贴上"嘉豪"的标签。
冒雨跑步的学生,是嘉豪; 在宿舍练吉他的男生,是嘉豪; 在网吧认真练枪法的玩家,是嘉豪; 甚至在朋友圈发自己认真写的书法、画的画,也会被人评论一句"太嘉豪了"。
它不再有固定的行为边界,不再有明确的所指,变成了一个可以贴在任何"溢出日常规范"的个体身上的羞辱性标签。就像网友调侃的那样:"万物皆可嘉豪,人人身边都有嘉豪,人人都可能在某个瞬间,成为别人眼里的嘉豪。"
1.3 最荒诞的颠倒:当坚持变成了笑柄,当热血变成了尴尬
在嘉豪梗的泛化过程中,最让人心寒,也最值得我们深思的,是一次彻底的价值颠倒:那些曾经被我们歌颂、被我们推崇的品质,在今天,都变成了被嘲讽的"嘉豪行为"。
十年前,我们说"少年自有少年狂",说"坚持就是胜利",说"热爱可抵岁月漫长"。一个男生在雨中跑步,我们会说他有毅力、能坚持;一个男生在公共场合展示自己的热爱,我们会说他勇敢、有朝气;一个男生哪怕实力一般,却愿意为了热爱拼尽全力,我们会说他有少年意气,未来可期。
但今天,一模一样的行为,一模一样的品质,只因为时代的话语变了,就从"励志"变成了"尴尬",从"勇敢"变成了"装杯",从"坚持"变成了"嘉豪"。
很多人说,嘲讽嘉豪,是因为他"装",是因为他"实力配不上自信"。但我们仔细想想就会发现:那个在晚自习表演的政阳,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电音天才,他只是在班级活动里,展示自己的热爱;那个在雨中跑步的学生,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跑步冠军,他只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;那些被叫做"嘉豪"的年轻人,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,只是在不影响别人的前提下,做着自己热爱的事。
他们没有错,错的是这个把"认真"当成"尴尬",把"坚持"当成"笑话",把"热血"当成"中二"的时代。
而这,就是我们要用哲学工具,去拆解的核心问题: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价值颠倒?"嘉豪"这个污名,到底是怎么被建构出来的?是谁,在用这个标签,规训着我们每一个人?
第二章 福柯:权力如何制造了"嘉豪"这个污名?
要读懂"嘉豪",第一个绕不开的人,就是米歇尔·福柯。你之前的直觉完全正确:"正常和不正常是权力建构出来的,嘉豪这种违反日常伦理的行为,被权力说成是坏的、可笑的,这里面有权力在运作。"
这一章,我们就用福柯的理论,彻底扒开"嘉豪"污名化背后,那只看不见的权力之手。我们会用最通俗的话,讲清楚福柯的核心思想,再用它来拆解嘉豪现象,哪怕你从来没接触过哲学,也能一眼看懂。
2.1 先懂福柯:权力不是国王的权杖,是藏在日常里的看不见的手
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,权力是很宏大的东西:是国王的权杖,是政府的法律,是公司老板的命令,是自上而下的、暴力的、看得见的统治。
但福柯告诉我们:真正的权力,根本不是这样的。现代社会的权力,是微观的、弥散的、看不见的,它藏在我们的日常对话里,藏在社会的默认规范里,藏在别人看你的眼神里,藏在你自己的心里。它不需要用暴力逼你服从,它会让你自己主动规训自己。
福柯把这种权力,叫做"规训权力"。规训,不是监狱里的严刑拷打,而是学校里的校规、公司里的考勤、社会上的"做人道理",是那些我们从小听到大的"你应该怎么做""你不能这么做""正常人都不会这样"。
规训权力的运作方式,从来不是"你不听话,我就打你",而是"你不听话,你就会被当成异类,被嘲笑,被排斥,被孤立"。它会给你划定一个"正常"的范围,只要你走出这个范围,你就会受到惩罚。而这种惩罚,不需要警察、不需要法官,每一个"正常人",都会主动成为权力的执行者,去嘲笑、去排斥、去打压那些"不正常"的人。
更可怕的是,久而久之,你自己都会把这套规范内化到心里。你会开始自我审查:"我这么做,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不正常?""我这么做,会不会被人嘲笑?"最后,你不用别人逼你,自己就会主动待在"正常"的范围里,主动抹平自己的个性,主动归顺平庸。
这就是福柯说的"规训社会":权力不再需要监狱,因为整个社会,就是一个巨大的全景敞视监狱。我们每个人,既是被监视的囚犯,也是监视别人的狱卒。
2.2 疯癫与文明:权力如何划分"正常"与"不正常"
理解了规训权力,我们再来看福柯的第一本代表作《疯癫与文明》,你就会瞬间看懂,"嘉豪"这个标签,到底是怎么被制造出来的。
在《疯癫与文明》里,福柯讲了一个"愚人船"的故事:中世纪的欧洲,人们会把那些"疯癫"的人,送上一艘船,让他们顺着河流漂流,离开自己的城市。这些"疯子",没有杀人放火,没有伤害任何人,只是他们的言行举止,不符合当时社会的"正常"规范。
福柯说,从来没有什么天生的"疯癫",只有权力对"正常"和"不正常"的划分。权力为了维护自己的秩序,会把那些不符合主流规范、溢出既定秩序的人,定义为"疯癫""异类""不正常",然后把他们排斥出去,以此来巩固"正常"的边界,让所有人都不敢越界。
这句话,就是解读"嘉豪"现象的核心钥匙。
我们这个时代,默认的"正常"日常规范是什么?是低调、是克制、是合群、是不要太认真、是不要当众展露热血、是不要在公共场合做和别人不一样的事。大家都在摆烂,你不能太努力;大家都在佛系,你不能太热血;大家都在自嘲,你不能太认真;大家都在平庸,你不能太出格。
而嘉豪们的行为,恰恰溢出了这套规范。他们在公共场合展示自己的热爱,他们在没人监督的情况下坚持自己的事,他们在犬儒的时代里,依然保有纯粹的热血和少年意气。他们没有伤害任何人,只是做了和"正常人"不一样的事。
于是,权力就启动了它的划分机制:把这些溢出规范的人,定义为"不正常""异类""尴尬""装杯",然后给他们贴上一个统一的标签——"嘉豪"。
就像中世纪的愚人船一样,"嘉豪"这个标签,就是网络时代的愚人船。只要你被贴上了这个标签,你就被划入了"不正常"的圈层,你的所有行为,都会被当成笑话,你的所有坚持,都会被当成装杯,你的所有热爱,都会被当成尴尬。
而权力要的,就是这个效果。它通过把嘉豪们定义为"不正常",给所有人划定了一条红线:如果你不想被嘲笑、不想被排斥,就乖乖待在"正常"的范围里,不要出格,不要认真,不要热血,不要做自己。
2.3 话语权力:一个名字,如何变成一把羞辱的刀?
福柯说,权力和话语,是一体两面的东西。没有话语,权力就无法运作;而权力,会给话语赋予暴力的力量。
什么是话语?简单来说,就是我们说的话、用的词、交流的语言。但话语从来不是中立的,它里面藏着权力的秩序。一个词是褒义还是贬义,一句话是赞美还是羞辱,从来不是这个词天生决定的,而是权力给它赋予的。
"嘉豪"这个词,就是最好的例子。
它本来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中文名字,"嘉"是美好,"豪"是大气,是父母对孩子的美好期许,是一个完全中性、甚至带有褒义的词。它本身没有任何羞辱的力量,也没有任何负面的含义。
但当权力把它和"不正常""装杯""尴尬"这些含义绑定在一起,当整个网络空间都开始用这个词来嘲讽、排斥那些溢出规范的个体,这个原本中性的名字,就变成了一把话语的刀,变成了一种符号暴力。
这种话语暴力,比直接的骂人、人身攻击更隐蔽,也更恶毒。
直接的辱骂,你可以反驳,可以生气,可以骂回去;但当别人说你"太嘉豪了"的时候,你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你说"我不是嘉豪",就等于你认同了"嘉豪是贬义的",认同了这套权力给你划定的规范;你说"我就是嘉豪",就等于你主动认领了这个羞辱性的标签,跳进了别人给你挖的坑里。
这就是话语权力的精妙之处:它不用跟你讲道理,不用跟你辩论,只用一个简单的词,就把你打入了异类的行列,就完成了对你的贬低和排斥。你越反驳,就越陷进它的陷阱里。
更可怕的是,这种话语暴力,会形成一种自我强化的循环。用的人越多,这个词的羞辱性就越强;羞辱性越强,用的人就越多。最终,它变成了全网通用的污名标签,变成了权力规训个体的最方便的工具。
2.4 规训社会:为什么我们都害怕成为"嘉豪"?
看到这里,你应该已经懂了:我们嘲笑嘉豪,本质上是害怕自己成为嘉豪。
福柯说,规训权力最成功的地方,从来不是让大多数人去排斥少数异类,而是让所有人都主动把规训内化到心里,主动进行自我审查,主动归顺于既定的秩序。
我们每个人,心里都有一个"嘉豪恐惧症"。我们害怕自己在公共场合的行为被人嘲笑,害怕自己的热爱被人当成装杯,害怕自己的坚持被人当成笑话,害怕自己成为别人眼里的"异类"。
于是,我们开始主动收敛自己的个性,主动压抑自己的热爱,主动抹平自己的棱角。我们不敢在朋友圈发自己认真写的东西,不敢在公共场合展示自己的爱好,不敢在别人都摆烂的时候坚持自己的目标,不敢在犬儒的时代里,做一个热血的人。
我们慢慢活成了权力想要的样子:温顺、平庸、合群、不出格、不越界,待在"正常"的安全区里,不敢迈出一步。我们以为自己是"成熟了""懂事了",但其实,我们只是被规训权力驯服了。
而那些被我们嘲笑的嘉豪们,恰恰是这个规训社会里,少数没有被驯服的人。他们明明知道自己的行为会被嘲笑,会被贴上"嘉豪"的标签,却依然敢做自己想做的事,依然敢展示自己的热爱,依然敢在平庸的日常里,坚持自己的坚持。
他们不是疯子,不是傻子,而是这个犬儒时代里,为数不多的、敢对规训权力说"不"的人。
第三章 日常生活批判:嘉豪是平庸日常里的一场微型革命
看懂了福柯的权力规训,我们再往前一步,用列斐伏尔和居伊·德波的理论,去看嘉豪行为的另一面:它不只是对权力规训的消极反抗,更是一场发生在平庸日常里的、积极的微型革命。
这一章,我们会讲透两个核心问题:为什么我们的日常生活,会变得如此压抑、如此平庸?为什么嘉豪们的"中二表演",本质上是一场对异化日常的革命?
3.1 列斐伏尔:被异化的日常生活,和被压抑的少年意气
第一个要聊的人,是亨利·列斐伏尔。他是法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家,也是"日常生活批判"理论的创始人。
列斐伏尔最核心的贡献,就是把马克思的"异化"理论,从工厂里的劳动生产,延伸到了我们每个人的日常生活里。
马克思说,在资本主义社会里,工人的劳动是异化的。工人不是为了自己而劳动,而是为了工资而劳动;劳动不是工人的自我实现,而是对工人的折磨;工人创造的东西,最终会变成反过来统治工人的力量。
而列斐伏尔说,在现代社会里,不只是劳动,我们的整个日常生活,都被异化了。
什么是日常生活的异化?简单来说,就是我们的生活,不再是属于我们自己的,不再是为了我们的自我实现,而是被社会规范、资本逻辑、工具理性填满,变成了一套单调、重复、乏味的固定流程。
我们的生活,被切割成了"有用的"和"没用的"。上学是为了考大学,考大学是为了找好工作,找好工作是为了赚钱,赚钱是为了买房结婚生子。我们做的每一件事,都要有一个功利的目的,都要"有用"。
而那些没有功利目的的、纯粹的热爱,那些少年意气、热血冲动、中二幻想,那些让我们真正感受到"活着"的东西,都被当成了"没用的""幼稚的""不务正业的"。
列斐伏尔说,现代社会的日常生活,就是一个被"工具理性"彻底殖民的世界。我们活成了一个个工具,而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。我们的日常,变得平庸、乏味、同质化,失去了所有的可能性和生命力。
而青春期,恰恰是这种异化最严重的阶段。
应试教育给青少年的生活,划定了唯一的"正确路径":好好学习,考高分,上好大学。除此之外的所有事,都是"不务正业"。你的热爱、你的个性、你的幻想、你的自我表达,全部都要为这个唯一的目标让路。
在学校里,你要遵守校规,要穿一样的校服,要坐一样的座位,要听一样的课,要考一样的试卷。整个教育体系,就像一个工厂,把一个个活生生的青少年,加工成标准化的零件。你的自我表达,会被当成"调皮捣蛋";你的热血冲动,会被当成"不守规矩";你的中二幻想,会被当成"幼稚可笑"。
这就是嘉豪们所处的环境:他们的自我表达被压抑,他们的热爱被否定,他们的个性被抹平,他们的日常生活,被彻底异化了。
而嘉豪们的行为,恰恰是对这种异化日常的反抗。
那个在晚自习模仿偶像的政阳,那个在雨中跑步的学生,那些在公共场合展示自己热爱的嘉豪们,他们做的事,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。不是为了考高分,不是为了赚钱,不是为了获得什么实际的好处,只是为了自己的热爱,只是为了自我表达,只是为了在被异化的、平庸的日常里,找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空间。
列斐伏尔说,日常生活的革命,不是什么宏大的武装起义,而是从夺回我们的日常生活开始。从那些没有功利目的的、纯粹的自我实现开始,从把生活从工具理性的殖民里抢回来开始。
嘉豪们的表演,就是这样一场发生在微观日常里的革命。他们用自己的身体,用自己的行为,在被规训、被异化的日常里,撕开了一道口子,重新占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。哪怕这道口子很小,哪怕这场革命很微弱,哪怕它被全网嘲讽,它依然是一场真正的、属于日常生活的革命。
3.2 居伊·德波与情境主义:景观社会里,嘉豪的表演是一场失败的革命?
聊完列斐伏尔,我们必须要聊他的学生,居伊·德波,以及他创立的情境主义国际,还有他那本影响了整个后现代思潮的《景观社会》。
德波说,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,是一个景观社会。原本真实的、活生生的生活,已经被景观彻底取代了。
什么是景观?简单来说,就是那些通过媒体、短视频、广告、网络舆论呈现在我们面前的,影像化的、被精心建构出来的虚假世界。景观不是对生活的补充,而是对生活的替代。我们不再直接体验生活,而是通过景观去看生活;我们不再自己定义生活的意义,而是让景观给我们灌输生活的意义。
在景观社会里,一切都变成了影像,一切都变成了消费的商品。你的热爱,要变成能拍短视频的素材;你的生活,要变成能发朋友圈的人设;你的价值,要靠点赞、评论、播放量来定义。
景观会给你制造一套"伪日常":它告诉你,什么样的生活是"酷的",什么样的行为是"帅的",什么样的人生是"成功的"。它会给你制造虚假的需求,让你去消费、去模仿、去迎合它给你设定的标准。
而景观最可怕的地方,在于它会把一切反抗,都变成新的景观,变成新的消费商品,最终消解掉反抗的所有力量。你想反抗资本?没关系,资本会把"反抗资本"做成T恤、做成潮牌,卖给你,让你花钱买"反抗",最终让反抗本身,变成了资本赚钱的工具。
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短视频时代:一切都被景观化了,一切都变成了流量,变成了可消费的内容。
而嘉豪们的表演,恰恰是对景观社会的反抗。情境主义国际的核心主张,就是"建构情境"。什么是建构情境?就是主动创造一个短暂的、真实的、不属于景观的生活瞬间,打破景观对日常生活的垄断,让人们重新体验真实的、活生生的生活。
嘉豪们的表演,就是在建构这样一个情境。在那个瞬间,他们不是应试教育的零件,不是景观社会的观众,不是流量的奴隶,而是自己生活的主人。他们用自己的身体,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、真实的情境,打破了景观给我们设定的"正常日常"。
但悲剧的是,景观社会用它最擅长的方式,消解了这场革命。
它没有禁止嘉豪们的表演,没有打压他们的反抗,而是把他们的表演,变成了新的景观,变成了新的梗,变成了全网玩梗、消费、嘲讽的素材。嘉豪们的反抗,被景观彻底矮化、娱乐化、污名化,从一场日常生活的革命,变成了全网群嘲的笑料。
景观用一句轻飘飘的"太嘉豪了",就把一场严肃的反抗,消解成了一个娱乐化的笑话。它让所有人都只看到了嘉豪们的"尴尬"和"装杯",却看不到他们行为背后,对异化日常的反抗,对景观社会的突围。
这就是景观社会最恶毒的地方:它不怕你反抗,它只怕你不说话。只要你开口,只要你行动,它就能把你的一切反抗,都变成可消费的景观,最终让你的反抗,变成巩固它自身秩序的工具。
但我们依然要说,嘉豪们的反抗,依然有它的意义。哪怕这场革命被景观消解了,哪怕它被全网嘲讽,它依然像一束光,照进了被景观彻底殖民的、平庸的日常里。它让我们看到,哪怕在这个景观无处不在的时代里,依然有人敢用自己的方式,去创造属于自己的情境,去夺回属于自己的生活。
而这,就是嘉豪现象最珍贵的地方。
第四章 德勒兹:嘉豪是一场挣脱枷锁的游牧之旅
前面我们讲了权力的规训,讲了日常的异化,讲了景观的消解,你可能会觉得有点压抑:难道在这个规训和景观无处不在的时代里,我们就只能要么归顺平庸,要么反抗被消解吗?
当然不是。这一章,我们就用吉尔·德勒兹的理论,给你打开一个全新的视角:嘉豪的行为,不只是对规训的反抗,更是一场挣脱所有固定身份、所有既定规范的游牧之旅,是一场不断生成、不断创造的自我解放。
德勒兹的理论,可能是这些哲学家里,最自由、最有生命力的。我们依然用最通俗的话来讲,让你哪怕零基础,也能感受到那种挣脱枷锁的力量。
4.1 先懂德勒兹:我们不是固定的"人",是不断生成的"流"
大多数人对"自我"的认知,都是本质主义的:我是一个固定的人,我有固定的性格、固定的身份、固定的标签,我的一生,就是去实现这个固定的"自我"。社会也会给我们固定的身份:学生、打工人、父母、子女,给我们固定的人生路径:上学、工作、结婚、生子。
但德勒兹说,根本没有什么固定的"自我",也没有什么固定的本质。我们不是一个固定的"东西",而是一股不断流动、不断变化、不断生成的"流"。
德勒兹的核心概念,是"编码""解域化"和"再域化"。
什么是编码?就是社会、权力、资本,给我们的生活和身份,定下的一套固定的规则和标签。比如"学生就应该好好学习,不能搞那些没用的爱好""男生就应该阳刚,不能中二""正常人就应该合群,不能做异类",这些都是编码。它给你划定了一个固定的领域,告诉你什么能做,什么不能做,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什么是解域化?就是你主动挣脱这套编码,打破这个固定的领域,从社会给你划定的身份和规范里,解放出来。你不再被"学生""男生""正常人"这些标签束缚,不再被既定的规则限制,你想做什么,就做什么,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,就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什么是再域化?就是你在解域化之后,给自己创造一个新的领域,新的身份,新的规则。你不再用社会给你的标签定义自己,而是自己给自己定义,自己给自己创造身份。
德勒兹说,生命的本质,就是不断的解域化,不断的生成,不断的创造。真正的自由,不是在既定的规则里拿到好成绩,而是打破规则,自己创造新的规则。
他还有一个很经典的比喻,叫"树状思维"和"块茎思维"。
树状思维,就是本质主义的思维:像一棵树一样,有一个固定的根,有固定的树干,有固定的树枝,一切都围绕着这个根展开,一切都是固定的、有序的、有中心的。我们的教育体系,我们的社会规范,都是树状思维的产物,它给你一个固定的根,让你沿着固定的路径生长。
而块茎思维,是德勒兹推崇的思维:像土豆的块茎一样,没有固定的根,没有固定的中心,它在地下蔓延,到处发芽,到处生长,它是流动的、无序的、不断生成的。它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断裂,然后在新的地方重新生长,没有任何东西能限制它。
这就是德勒兹给我们的启示:我们的人生,不应该是一棵固定的树,而应该是一块不断蔓延、不断生长的块茎。我们不应该被任何固定的身份、固定的规范、固定的标签束缚,我们应该永远在解域化,永远在生成,永远在创造。
4.2 生成-嘉豪:从"我应该是什么",到"我想成为什么"
看懂了德勒兹的理论,你再看嘉豪们的行为,就会瞬间明白:他们的表演,本质上就是一次彻底的解域化,一场"生成-嘉豪"的自我创造。
我们前面说过,社会给青春期的青少年,编了一套极其严格的码:你是学生,就应该好好学习,不应该搞那些中二的爱好;你是男生,就应该成熟稳重,不应该在公共场合耍帅装酷;你是正常人,就应该低调合群,不应该做异类。
这套编码,像一个无形的枷锁,套在每一个青少年的身上。大多数人,都会主动接受这套编码,活成社会想要的样子,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但嘉豪们,主动打破了这套枷锁。他们不在乎社会给他们的"学生""男生""正常人"的身份标签,不在乎别人眼里的"应该"和"不应该"。他们想模仿偶像,就去模仿;想在雨中跑步,就去跑;想展示自己的热爱,就去展示。他们从社会给他们划定的固定领域里,彻底解域化了。
更重要的是,他们完成了一次"生成-嘉豪"的再域化。
"嘉豪"这个标签,本来是权力用来羞辱他们的,是用来把他们打入异类的污名。但他们主动接过了这个标签,主动把自己叫做"嘉豪",主动扮演嘉豪的行为。他们把这个原本用来羞辱他们的标签,变成了一个自己创造的、新的身份,一个新的领域。
社会说"嘉豪是骂人的话",他们说"我就是嘉豪,我骄傲";权力说"嘉豪是不正常的异类",他们说"我就是要做这个异类,我就是要做我自己";景观说"嘉豪是可笑的笑料",他们说"我不在乎你们的嘲笑,我只在乎我自己的快乐"。
这就是德勒兹说的,真正的解域化,不是被动的反抗,而是主动的创造。你给我贴一个羞辱的标签,我就把这个标签,变成我自己的身份,变成我自我创造的武器。
在这个过程里,他们不再被社会给的"我应该是什么"束缚,而是真正开始思考"我想成为什么"。他们不再是被编码、被规训的零件,而是一个个主动创造、主动生成的、活生生的主体。
很多人说,主动扮演嘉豪的人,是"破罐子破摔",是"自暴自弃"。但德勒兹会告诉你,恰恰相反,他们是在自我解放。他们用自己的方式,打破了社会给他们的所有枷锁,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身份,哪怕这个身份在别人眼里是可笑的、羞耻的,但它是自由的,是属于他们自己的。
4.3 人人皆可嘉豪:块茎式的传播,和无本质的主体
我们前面说过,"嘉豪"这个梗,最特别的地方,就是它没有固定的本质,没有固定的边界,没有固定的中心。它不像其他网络梗,有固定的用法、固定的含义,它可以用在任何人身上,任何行为上,人人皆可嘉豪。
这恰恰就是德勒兹说的"块茎思维"的完美体现。
"嘉豪"这个符号,就像一块块茎,它没有固定的根,没有固定的中心,它在整个互联网里蔓延、生长,不断衍生出新的含义、新的用法、新的变体。从"电音嘉豪",到"雨中嘉豪",到"计算机嘉豪",到"游戏嘉豪",它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断裂,然后在新的领域里,长出新的枝芽。
而这种无本质、无中心、块茎式的传播,恰恰让它拥有了无限的可能性,也让每一个人,都可以通过"嘉豪"这个符号,完成自己的解域化和生成。
一个内向的学生,可以通过扮演嘉豪,鼓起勇气,在公共场合展示自己,打破自己的性格枷锁; 一个被应试教育压得喘不过气的青少年,可以通过扮演嘉豪,在平庸的日常里,找到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快乐,打破学习的枷锁; 一个在生活里处处被规范束缚的普通人,可以通过一句"我就是嘉豪",暂时摆脱社会给的所有标签,做一次真正的自己,打破世俗的枷锁。
这就是"人人皆可嘉豪"的真正意义:它不是一个羞辱性的标签,而是一个解放性的符号。它给了每一个被规训、被束缚的普通人,一个打破枷锁、解域化、自我生成的机会。
德勒兹说,生命的终极意义,就是不断的生成,不断的创造,永远不被固定,永远不被定义。
而嘉豪们,恰恰在用自己的方式,践行着这句话。他们不在乎别人的嘲笑,不在乎权力的规训,不在乎景观的消解,他们只是在做自己,在生成自己,在创造自己。
哪怕全世界都叫他们嘉豪,他们也依然是自己人生里,最自由的游牧者。
第五章 鲍德里亚:当嘉豪变成超真实,我们都活在拟像的狂欢里
到这里,我们已经拆解了嘉豪现象的权力规训、日常反抗和自我生成,但还有一个最核心的问题,我们还没有彻底解答:为什么那些明明知道"嘉豪"是贬义、明明知道会被群嘲的年轻人,还是会主动去扮演嘉豪,刻意去复刻嘉豪的行为?
这一章,我们就用让·鲍德里亚的拟像理论和超真实概念,彻底解答这个问题。你会发现,嘉豪现象的核心,恰恰就是鲍德里亚对后现代社会最精准的预言。
5.1 先懂鲍德里亚:从真实到拟像,我们正在失去真实的世界
鲍德里亚是法国后现代哲学家,他最核心的贡献,就是提出了"拟像三序列"和"超真实"的理论,精准预言了我们今天这个由短视频、社交媒体、算法构成的数字时代。
鲍德里亚说,人类社会,从传统到现代,再到后现代,经历了三个拟像的序列,也就是符号和真实的关系,发生了三次根本性的变化。
第一个序列,是前现代的"仿造"。这个时候,符号是对真实的模仿。比如一幅画,模仿真实的风景;一个雕塑,模仿真实的人。符号和真实之间,有明确的原型和模仿的关系,真实是第一位的,符号是第二位的。
第二个序列,是现代工业社会的"生产"。这个时候,符号是对真实的复制。比如工厂里的流水线,生产出成千上万一模一样的商品,这些商品没有唯一的原型,是互相复制的。符号和真实之间,不再是原型和模仿的关系,而是复制和被复制的关系,真实和符号的地位,开始变得平等。
第三个序列,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后现代社会的"拟真"。这个时候,符号不再模仿、不再复制真实,而是彻底取代了真实,甚至先于真实而存在。鲍德里亚把这种符号自我生成、自我复制的世界,叫做"超真实"。
什么是超真实?简单来说,就是"比真实更真实"。它不是对真实的伪造,而是用符号建构出来的、比真实更完美、更符合我们期待的世界。而真实本身,在这个超真实的世界里,反而变得荒芜、变得无关紧要了。
鲍德里亚有一句很经典的话:"海湾战争从未发生过。"他为什么这么说?因为在电视直播里,全世界的人看到的海湾战争,只是导弹发射的画面、爆炸的火光、主持人的解说,是一个被媒体建构出来的拟像景观。人们根本没有看到真实的战争,没有看到死亡、流血、痛苦,他们看到的,只是一场像好莱坞大片一样的拟像游戏。所以对大多数人来说,真实的海湾战争,从未发生过,发生的,只是一场拟像的狂欢。
而我们今天的生活,早就被这种超真实的拟像彻底包围了。
你在朋友圈、小红书上看到的"完美生活",不是真实的生活,是精心建构出来的拟像;你在短视频里看到的"完美爱情""完美人生",不是真实的人生,是剧本写出来的拟像;你在网络上看到的各种人设、各种梗、各种流行文化,本质上都是脱离了真实的、自我复制的拟像。
在这个超真实的时代里,我们不再关心真实是什么,我们只关心符号好不好看、流不流行、能不能给我们带来快感。我们活在拟像的狂欢里,却以为自己活在真实的世界里。
5.2 嘉豪的拟像三阶段:从一个真实的人,到一个空洞的符号
看懂了拟像三序列,我们再来看"嘉豪"这个符号的演变,你会发现,它完美复刻了鲍德里亚的拟像三阶段,最终变成了一个超真实的拟像符号。
第一阶段:仿造——真实的原型,真实的内核
嘉豪梗的起点,是政阳在晚自习的那场表演。这个时候,"嘉豪"这个符号,有真实的原型,有真实的内核。原型是政阳这个真实的人,内核是他对偶像的热爱、对自我表达的渴望、对融入集体的尝试。
这个时候,符号和真实之间,是明确的对应关系。人们说"嘉豪",指的就是这个模仿Alan Walker的男生,符号是对真实的模仿和指代,真实是第一位的,符号是第二位的。
第二阶段:生产——符号的复制,内核的剥离
当嘉豪梗开始在短视频平台传播,无数人开始模仿嘉豪的行为,复刻嘉豪的造型,这个时候,它就进入了拟像的第二阶段:生产。
这个时候,"嘉豪"这个符号,开始被大量复制、大量传播。人们不再关心真实的原型是谁,不再关心行为背后的真实内核,只是在复制符号的外壳:黑卫衣、黑口罩、虚空打碟、慢动作步伐。
符号和真实之间,不再有明确的对应关系,符号开始脱离真实,自我复制。行为背后的热爱、自我表达、反抗的内核,被慢慢剥离,只剩下一个可复制、可传播的符号外壳。
第三阶段:拟真——超真实的符号,取代了真实
当"嘉豪"这个词,彻底泛化成一个万能的污名标签,当年轻人开始明知它是贬义,依然主动去扮演嘉豪、复刻嘉豪的行为,这个时候,它就进入了拟像的第三阶段:拟真,也就是超真实。
这个时候,"嘉豪"这个符号,已经彻底脱离了真实的原型,彻底脱离了真实的内核。它不再指代任何真实的人,不再对应任何真实的行为,它变成了一个自我生成、自我复制的空洞符号,一个超真实的拟像。
最典型的例子,就是那些刻意扮演嘉豪的年轻人。他们明明不喜欢电音,明明不想模仿Alan Walker,明明知道扮演嘉豪会被嘲笑,却依然穿上黑卫衣、戴上口罩,在镜头前表演虚空打碟。
他们的行为,没有任何真实的内核,没有任何真实的动机,只是在纯粹地复刻"嘉豪"这个符号的外壳。符号先于真实,拟像取代了真实。不是先有真实的行为,再有"嘉豪"的符号;而是先有"嘉豪"的符号,再有复刻符号的行为。
这就是鲍德里亚说的超真实:拟像不再模仿真实,而是彻底取代了真实,甚至创造了真实。
5.3 明知故演:当反抗变成了拟像的游戏?
现在,我们终于可以解答那个核心问题了:为什么年轻人明明知道"嘉豪"是贬义,明明知道会被嘲笑,依然要主动扮演嘉豪?
答案,就藏在鲍德里亚的超真实理论里。
在这个超真实的时代里,我们的生活,早就被景观、被拟像、被符号彻底填满了。我们的自我表达,我们的身份建构,我们的反抗,都必须通过符号来完成。
年轻人想要反抗规训,想要打破平庸的日常,想要做自己,但是他们找不到真实的、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。因为在这个超真实的世界里,所有的表达方式,都已经被符号化、被拟像化了。你想表达酷,就只能用景观给你的"酷"的符号;你想表达反抗,就只能用景观给你的"反抗"的符号。
而"嘉豪"这个符号,恰恰给了他们一个表达反抗、建构身份的出口。
他们明知"嘉豪"是贬义,明知会被嘲笑,依然主动扮演嘉豪,本质上,是对这个超真实世界的一种戏仿式反抗。他们用一种极端的方式,把这个用来羞辱他们的符号,推到极致,用拟像来对抗拟像,用符号来对抗符号。
你权力用"嘉豪"来规训我,我就主动成为嘉豪,把你的规训工具,变成我的表演道具;你景观用"嘉豪"来消解我的反抗,我就主动表演嘉豪,把你的消解,变成我表演的一部分;你大众用"嘉豪"来嘲笑我,我就主动认领嘉豪,把你的嘲笑,变成我享乐的来源。
这种"明知故演",不是被动的自暴自弃,而是主动的战略戏仿。就像鲍德里亚说的,在这个拟像统治的超真实时代里,最激进的反抗,不是去对抗拟像,而是把拟像推到极致,让它自己暴露自己的空洞和虚假。
那些主动扮演嘉豪的年轻人,就是在做这件事。他们用自己的表演,把"嘉豪"这个符号的空洞性,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。他们让所有人看到,这个用来羞辱人的标签,本身没有任何意义,它只是一个空洞的、可以被随意复制、随意使用的拟像。
当然,我们也要看到这种反抗的悲剧性。就像我们之前说的景观社会的消解一样,这种用拟像对抗拟像的反抗,最终依然可能被超真实的系统吸纳,变成新的景观,变成新的流量素材,变成新的消费商品。
但哪怕如此,这种"明知故演",依然有它不可替代的意义。它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们这个超真实时代的荒诞,照出了权力和景观的虚伪,也照出了年轻人在这个拟像的世界里,依然想要反抗、想要做自己的、最后的倔强。
第六章 拉康-齐泽克:嘉豪的表演,是一场与大他者的精神博弈
到这里,我们已经从权力、日常、生成、拟像的角度,拆解了嘉豪现象。但还有一个最深层的问题,我们还没有触达:嘉豪主体的内心世界,到底是什么样的?他们在表演的时候,到底在想什么?为什么越被嘲笑,他们越要表演?
这一章,我们就用雅克·拉康的精神分析,和斯拉沃热·齐泽克的意识形态理论,深入嘉豪主体的精神世界,彻底拆解这场看似中二的表演背后,那场复杂的、与大他者的精神博弈。
我们依然会避开晦涩的精神分析黑话,用最通俗的话,讲透最核心的逻辑,让你哪怕零基础,也能看懂人的精神世界,到底是怎么运作的。
6.1 先懂拉康:我们活在大他者的凝视里,却总想在里面找到自己
要读懂拉康,你只需要记住三个最核心的概念:镜像阶段、大他者、凝视、剩余享乐。
我们先从"镜像阶段"开始。拉康说,我们每个人的"自我",都不是天生的,而是在我们还是婴儿的时候,通过镜子里的影像,建构出来的。
婴儿在镜子里,看到了一个完整的、完美的自己的影像,他会把这个影像,当成是真正的"我"。但实际上,这个影像,只是一个镜像,一个符号,不是真实的、碎片化的自己。我们的"自我",从诞生的那一刻起,就是一个误认,我们把一个外在的镜像,当成了真实的自己。
而这个给我们提供镜像的,不只是镜子,还有整个社会,整个语言秩序,整个他人的目光。拉康把这个外在的、象征着社会秩序、语言规则、大众共识的东西,叫做"大他者"。
简单来说,大他者,就是我们眼里的"别人",是社会的规范,是大众的眼光,是我们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象征秩序。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,一辈子都在寻求大他者的认可,一辈子都在活成大他者想要的样子。
而"凝视",就是大他者看我们的目光。我们总觉得,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,在评判我们,在审视我们。我们的一举一动,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之下。我们害怕自己的行为,不符合大他者的规范,害怕被这双眼睛嘲笑,害怕被大他者排斥。
大多数人,一辈子都在迎合大他者的凝视,活成大他者想要的样子,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但拉康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概念,叫做"剩余享乐"。什么是剩余享乐?简单来说,就是那种不是正常的、满足需求的快乐,而是从僭越规则、打破禁忌、被大他者排斥的过程中,获得的快乐。
正常的享乐,是大他者允许的、认可的快乐。比如你考了好成绩,被老师家长表扬,这种快乐,是大他者给你的。而剩余享乐,是大他者禁止的、排斥的快乐。你打破了大他者的规则,僭越了社会的禁忌,哪怕会被惩罚、被嘲笑,你依然会从中获得一种极致的、颠覆性的快乐。
拉康说,剩余享乐,才是人的欲望最核心的本质。我们的欲望,从来不是想要大他者认可的东西,而是想要那些大他者禁止的东西。
6.2 凝视的反转:我知道你在看我,我偏要演给你看
看懂了拉康的这几个概念,你再看嘉豪们的表演,就会瞬间看懂他们的精神世界。
很多人说,嘉豪们的表演,是为了"吸引眼球""求关注",是为了获得大他者的认可。但这只是最表层的表象,甚至是完全错误的解读。
如果他们只是为了获得大他者的认可,那当他们被全网嘲笑、被全网排斥的时候,他们就应该停止表演,就应该感到羞耻,就应该道歉。但事实恰恰相反,越被嘲笑,他们越要表演;越被排斥,他们越要把自己的行为推到极致。
这根本不是在寻求大他者的认可,这是在反转大他者的凝视。
我们前面说过,大他者的凝视,是规训权力最核心的工具。权力通过这双眼睛,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,只要我们越界,就会用嘲笑、排斥、羞辱来惩罚我们,让我们害怕,让我们主动归顺。
在正常的规训逻辑里,凝视的权力关系是:大他者是看的主体,我们是被看的客体。大他者掌控着凝视的权力,决定着我们的行为是对是错,是正常还是不正常,是该表扬还是该嘲笑。我们只能被动地接受凝视,被动地接受评判。
但嘉豪们,彻底反转了这个权力关系。
他们主动站到了镜头前,主动站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里,主动把自己的行为,暴露在大他者的凝视之下。他们不是被动地被看,而是主动地"要你看"。他们不是被动地接受评判,而是主动地把自己的行为,放到大他者的评判体系里,然后用自己的表演,彻底颠覆这个评判体系。
你大他者说我的行为是尴尬的、装杯的、不正常的,没关系,我知道。我不仅不躲,我还要把这种"尴尬""装杯""不正常",表演到极致。我要让你看,让你看得清清楚楚,我就是要做你眼里的"不正常"的人。
在这个过程里,凝视的权力关系,彻底反转了。
大他者不再是掌控凝视的主体,嘉豪们才是。他们掌控了凝视的舞台,掌控了表演的节奏,掌控了整个凝视的过程。大他者的嘲笑、评判、羞辱,都不再是惩罚他们的工具,而是变成了他们表演的一部分,变成了他们用来完成这场反转的道具。
我知道你在看我,我偏要演给你看。我知道你会嘲笑我,我偏要让你笑个够。当你嘲笑我的时候,你以为你是掌控者,但实际上,你已经掉进了我设的局里,你已经变成了我这场表演里,一个配合我的、被动的观众。
这就是嘉豪们的表演,最核心的精神内核。它不是被动的求关注,而是主动的权力反转,是一场用自己的身体和行为,完成的、对大他者凝视的精准反击。
6.3 剩余享乐:越被嘲笑,我越快乐?
现在,我们可以解答那个问题了:为什么越被嘲笑,嘉豪们越要表演?
答案,就是拉康说的"剩余享乐"。
嘉豪们从表演中获得的快乐,根本不是来自大他者的认可,不是来自点赞和表扬,而是来自僭越大他者的规则、反转大他者的凝视、被大他者嘲笑和排斥的过程中,获得的剩余享乐。
我们可以想象一下这个场景:
一个嘉豪,穿着黑卫衣、戴着口罩,在操场的雨中跑步。周围的人都在看他,都在嘲笑他,都在说他"太嘉豪了"。这个时候,大他者的规则告诉他:你应该停下来,你应该感到羞耻,你应该逃回宿舍,躲起来,不要再被人嘲笑。
但他没有。他继续跑,一圈又一圈,任由别人嘲笑,任由别人拍照。在这个瞬间,他打破了大他者的规则,僭越了社会的禁忌,他没有按照大他者想要的方式去做,他做了自己想做的事。
就在这个瞬间,他获得了一种极致的、颠覆性的快乐,也就是剩余享乐。这种快乐,不是考了好成绩被表扬的快乐,不是被人认可的快乐,而是打破枷锁、挣脱规训、掌控自己人生的快乐。
大他者越嘲笑他,越排斥他,越想让他停下来,他的僭越就越彻底,他获得的剩余享乐就越强烈。所以,越被嘲笑,他越要表演;越被排斥,他越要把行为推到极致。
这就是为什么,很多嘉豪会主动把自己的表演视频发到网上,主动放到全网的嘲笑里。他们不是为了火,不是为了涨粉,而是为了在更大的大他者面前,完成更彻底的僭越,获得更强烈的剩余享乐。
很多人说,他们是"脸皮厚""不知羞耻"。但拉康会告诉你,恰恰相反,他们比那些嘲笑他们的人,更清楚大他者的规则,更清楚羞耻是什么。正因为他们清楚,他们主动打破规则、直面羞耻的行为,才更有力量,才更能获得那种颠覆性的剩余享乐。
他们不是不知羞耻,他们是在直面羞耻的过程中,获得了真正的自由。
6.4 齐泽克:犬儒时代,嘉豪是唯一清醒的疯子?
聊完拉康,我们必须要聊他最伟大的继承者,齐泽克。他用拉康的精神分析,解读当代的意识形态,精准地戳中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核心病症。
齐泽克说,当代意识形态的核心形式,已经不再是马克思说的"他们不知道,但他们正在这样做",而是"他们知道,但他们仍然这样做"。
这就是齐泽克说的"犬儒理性"。什么是犬儒理性?简单来说,就是我们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,这个社会的规则是虚假的,这个意识形态是骗人的,这个世界是荒诞的,但我们依然会遵守这些规则,依然会按照这个意识形态的要求去做,依然会活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。
我们都知道,内卷是没有意义的,但我们依然在内卷;我们都知道,消费主义是骗人的,但我们依然在买买买;我们都知道,认真和坚持是对的,但我们依然在嘲笑那些认真和坚持的人;我们都知道,这个犬儒的世界是荒诞的,但我们依然活成了犬儒的样子。
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病症:我们都清醒地知道真相,但我们依然在假装糊涂,依然在顺从这个虚假的秩序。我们用"我早就看透了"来安慰自己,却从来不敢做出任何反抗的行动。我们用嘲笑和嘲讽,来掩盖自己的懦弱和顺从。
而嘉豪们,恰恰是这个犬儒时代里,唯一的"清醒的疯子"。
他们和我们一样,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,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行为会被嘲笑,会被当成疯子,会被大他者排斥。他们知道这个犬儒时代的荒诞,知道"认真就输了"的潜规则,知道"不要太出头"的生存智慧。
但和我们不一样的是,他们知道,但他们依然要做。
他们没有像我们一样,清醒地顺从,清醒地犬儒,清醒地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。他们用自己的行为,打破了犬儒理性的闭环。他们用自己的表演,戳穿了这个时代的虚伪和懦弱。
齐泽克说,在犬儒意识形态统治的时代里,最激进的反抗,不是去讲道理,不是去批判,而是"过度认同"。你把意识形态的规则,推到极致,让它自己暴露自己的虚假和荒诞。
嘉豪们的表演,就是这种"过度认同"的反抗。
这个犬儒的时代,告诉我们"认真就是尴尬,坚持就是装杯,热血就是中二"。嘉豪们没有去反驳这句话,没有去讲道理,而是直接把这句话推到了极致。你说认真是尴尬,我就把认真做到极致;你说坚持是装杯,我就把坚持做到极致;你说热血是中二,我就把热血做到极致。
他们用自己的表演,让所有人都看到,这个时代的规则,是多么的荒诞,多么的可笑。一个人只是在做自己热爱的事,只是在坚持自己想做的事,就会被全网群嘲,就会被当成异类。到底是这个人疯了,还是这个时代疯了?
在我们这些清醒的犬儒眼里,他们是疯子;但在他们眼里,我们这些清醒地顺从着虚假秩序的人,才是真正的疯子。
齐泽克说,意识形态最强大的地方,就是让我们以为自己看透了它,却依然在它的规则里活着。而真正的反抗,就是哪怕知道一切都是虚假的,依然要行动,依然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。
而嘉豪们,恰恰就是这个犬儒时代里,为数不多的、真正的反抗者。
第七章 构境论:嘉豪现象的历史发生学——它为什么会在今天的中国出现?
到这里,我们已经用了六种不同的哲学理论,拆解了嘉豪现象的方方面面。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,我们需要回答:嘉豪这个现象,为什么会在2024-2026年的中国出现?它不是凭空产生的,它的背后,到底有什么样的历史语境、社会背景、时代动因?
这一章,我们就用张一兵教授的构境论,来做一次完整的历史发生学解读,还原嘉豪现象的完整发生境,搞清楚它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被建构出来的,它到底折射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哪些深层问题。
7.1 先懂构境论:不是静态看梗,是还原现象发生的历史语境
我们在最开始的时候,就聊过张一兵教授的构境论。你当时的直觉非常准:构境论的底层,就是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,就是要把任何思想、任何现象,都放回它所处的历史语境、社会环境、时代背景里,去看它是怎么被一步步建构出来的,它的发生逻辑是什么,它的历史意义是什么。
构境论最核心的主张,就是没有什么孤立的、静态的现象,所有的现象,都是在特定的历史情境里,被多重的社会、文化、媒介、主体因素,共同建构出来的。我们不能只看现象的表面,必须回到它的发生境里,去还原它的生成过程,去看懂它的本质。
简单来说,构境论就是要回答三个问题:
- 这个现象,是在什么样的宏观历史背景里出现的?
- 这个现象,是被什么样的中观社会环境、媒介环境塑造的?
- 这个现象,对应着微观主体什么样的生存处境、精神需求?
这一章,我们就从这三个层面,完整还原嘉豪现象的历史发生境,搞清楚它为什么会在今天的中国出现。
7.2 宏观历史境:晚期资本主义、后现代语境与中国青年的生存处境
嘉豪现象出现的第一个大背景,就是全球化的晚期资本主义时代,和后现代主义思潮的全面渗透,以及中国青年在这个时代里,面临的生存处境和精神困境。
首先,是宏大叙事的失效,和后现代主义的解构狂欢。
上一代人,有明确的宏大叙事:国家富强、民族复兴、阶级解放、实现共产主义。他们的人生,有明确的目标,有明确的意义来源。他们的坚持、热血、奋斗,都可以被纳入这个宏大叙事里,获得意义和价值。
但到了我们这一代,宏大叙事慢慢失效了。我们不再相信那些宏大的、终极的意义,不再相信历史有必然的进步,不再相信人生有唯一的正确路径。后现代主义思潮,席卷了整个社会,它告诉我们:没有什么绝对的真理,没有什么绝对的意义,一切都可以被解构,一切都可以被嘲讽,一切崇高的东西,都是虚假的。
于是,我们进入了一个"祛崇高"的时代。我们解构英雄,嘲讽崇高,嘲笑热血,否定坚持。那些曾经被歌颂的品质,在今天,都变成了被嘲讽的"中二"和"装杯"。
这就是嘉豪现象出现的宏观思想背景:当整个社会都在解构崇高、嘲讽认真,那些依然保有热血、依然坚持热爱的年轻人,自然就会被当成异类,被贴上"嘉豪"的标签,被全网群嘲。
其次,是晚期资本主义的内卷化,和青年上升通道的收窄,带来的身份焦虑和虚无感。
我们这一代年轻人,面临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内卷时代。教育内卷、职场内卷、生活内卷,整个社会,就像一个巨大的竞技场,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跑,却依然只能待在原地。
曾经,"好好学习,考上好大学,就能有好人生",是一个被验证过的、可行的路径。但现在,这条路越来越窄了。哪怕你考上了好大学,依然可能找不到好工作;哪怕你找到了好工作,依然可能买不起房,结不起婚,过不上自己想要的生活。
当唯一的、被社会认可的成功路径,变得越来越窄,越来越难走的时候,大多数年轻人,都会陷入深深的身份焦虑和虚无感里。我不知道我是谁,我不知道我的人生有什么意义,我不知道我拼命努力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而犬儒主义,就成了大多数年轻人的自我保护。我不努力了,我就不会失败;我不认真了,我就不会被伤害;我嘲讽所有的热血和坚持,我就不会因为自己做不到而感到羞耻。
这就是嘉豪现象出现的社会背景:当大多数年轻人都陷入了犬儒的虚无里,那些依然敢认真、敢坚持、敢热血的嘉豪们,就变成了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们的懦弱和虚无。我们嘲讽他们,本质上是在逃避自己的内心,是在为自己的犬儒和懦弱找借口。
7.3 中观社会境:校园规训、短视频媒介与景观社会的全面入侵
嘉豪现象出现的第二个层面,是中观的社会环境:应试教育的校园规训,和短视频媒介主导的景观社会,共同塑造了嘉豪这个现象。
首先,是应试教育体系下,青春期自我表达的极度压抑。
我们前面说过,中国的中学教育,是一个高度同质化、高度规训化的体系。它给青少年划定了唯一的目标:高考。除此之外的所有事,都是不务正业。
在这个体系里,青少年的个性被抹平,热爱被压抑,自我表达被限制。你不能在课堂上说中二的话,不能在课间做和学习无关的事,不能在公共场合展示自己的爱好,不能做任何和"好好学习"无关的事。
青春期,恰恰是一个人自我意识觉醒、最想要表达自己、最想要建构自己身份的阶段。但应试教育的规训,把这个阶段的所有表达欲,都死死地压在了心里。
而嘉豪们的行为,恰恰是这种压抑的集中爆发。他们用自己的方式,在规训最严格的校园里,完成了一次自我表达,一次对规训的反抗。
这也是为什么,嘉豪梗最开始是在校园里爆火,最核心的受众,是中学生和大学生。因为只有他们,最能共情这种被压抑的处境,最能看懂嘉豪行为背后的反抗和渴望。
其次,是短视频媒介的算法逻辑,和景观社会的全面入侵,让嘉豪梗快速泛化,最终变成了一个全网现象。
我们今天所处的时代,是一个由短视频主导的媒介时代。短视频的算法逻辑,是流量至上,是越有冲突、越有争议、越容易模仿、越容易玩梗的内容,传播得越快,越容易被算法推荐。
嘉豪梗,完美适配了短视频的算法逻辑。它有明确的视觉符号(黑卫衣、黑口罩、虚空打碟),有极强的模仿性,有足够的争议性,有无限的二创空间。算法把它推给了更多的人,更多的人模仿、二创,又带来了更多的流量,形成了一个正向的传播循环。
同时,短视频媒介,也是景观社会最极致的体现。它把一切都变成了可消费的景观,把一切反抗都变成了可娱乐的素材。嘉豪们的反抗,被短视频媒介变成了一个娱乐化的梗,变成了全网玩梗、消费、嘲讽的对象。它消解了反抗的严肃性,把一场对规训的革命,变成了一场娱乐的狂欢。
可以说,没有短视频媒介,就没有嘉豪梗的全网爆火;没有景观社会的逻辑,就没有嘉豪现象的最终成型。
7.4 微观主体境:青年的自我建构、身份认同与微观反抗的可能性
嘉豪现象出现的第三个层面,是微观的主体层面:在这个规训、内卷、犬儒的时代里,当代青年,迫切地需要一个方式,来完成自我建构,来获得身份认同,来进行一场低成本的、微观的反抗。
我们前面说过,在这个内卷的时代里,主流的成功路径越来越窄,大多数年轻人,都无法在主流的评价体系里,获得自我认同,无法建构自己的身份。
你学习不好,你就是失败者;你赚不到钱,你就是失败者;你买不起房,你就是失败者。主流的评价体系,只有这一个单一的维度,大多数人,都会被这个体系判定为"失败者"。
当你无法在主流体系里获得认同的时候,你就只能去寻找其他的方式,来建构自己的身份,来获得自我认同。
而"嘉豪"这个符号,恰恰给了年轻人这样一个出口。
它的门槛极低,不需要你有钱,不需要你学习好,不需要你有什么天赋,你只需要一件黑卫衣、一个口罩,就可以扮演嘉豪,就可以完成一次自我表达,就可以建构一个属于自己的身份。
哪怕这个身份,在主流体系里是贬义的,是被嘲笑的,但它是你自己选的,是你自己创造的。在这个身份里,你不需要和别人比学习,不需要和别人比赚钱,你只需要做你自己,就可以获得快乐,获得认同,获得一群和你一样的人的共鸣。
同时,它也是一场低成本的、微观的反抗。
我们大多数人,都没有能力去反抗宏大的社会结构,没有能力去改变内卷的社会环境,没有能力去打破规训权力的体系。我们能做的,只有微观的、日常的、低成本的反抗。
而扮演嘉豪,就是这样一场反抗。它不需要你付出什么巨大的代价,不需要你放弃什么,只需要你鼓起勇气,在公共场合做一次自己想做的事,就可以完成一次对规训的反抗,一次对日常的突围,一次对犬儒时代的反击。
这就是为什么,那么多年轻人,哪怕知道会被嘲笑,依然愿意去扮演嘉豪。因为在这个规训、内卷、虚无的时代里,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、可以做自己的机会,为数不多的、可以反抗的方式,为数不多的、可以获得自我认同的出口。
7.5 构境论的终极总结:嘉豪不是一个人的中二,是一个时代的症候
现在,我们可以用构境论,给嘉豪现象,做一个终极的总结了。
嘉豪现象,从来不是一个偶然的网络梗,不是一个人的中二表演,更不是一场毫无意义的全网玩梗狂欢。它是在2020年代的中国,这个特定的历史情境里,被多重因素共同建构出来的、一个时代的精神症候。
它的背后,是后现代主义对崇高的解构,是晚期资本主义的内卷与虚无,是应试教育对青春期自我表达的压抑,是短视频媒介与景观社会的全面入侵,是当代青年在规训与犬儒的时代里,对自我身份的追寻,对自由的渴望,对平庸日常的反抗。
那些被我们嘲笑的嘉豪们,不是疯子,不是傻子,不是装杯的小丑。他们是这个时代里,为数不多的、依然敢认真、敢热血、敢做自己的人。他们用自己的身体,用自己的表演,在这个规训、景观、犬儒的时代里,撕开了一道口子,让我们看到了反抗的可能,看到了少年意气的微光,看到了生命本该有的、自由的样子。
我们嘲笑嘉豪,本质上,是在嘲笑那个曾经热血、曾经中二、曾经想要与众不同的自己。我们把那个曾经的自己,封印在了"嘉豪"这个标签里,用嘲笑来掩盖自己的懦弱、犬儒和不甘。
而读懂嘉豪,就是读懂我们这个时代,读懂我们自己的精神困境,就是和那个曾经的自己和解,就是找回那个敢认真、敢热血、敢做自己的、本该属于我们自己的样子。
结语
写到这里,这本关于嘉豪现象的哲学入门手册,就接近尾声了。
我们从福柯的规训权力,看到了"嘉豪"这个污名标签背后,那只看不见的权力之手; 我们从列斐伏尔和德波的日常生活批判,看到了嘉豪的表演,是一场对异化日常的微型革命; 我们从德勒兹的生成理论,看到了嘉豪的行为,是一场挣脱枷锁的游牧之旅; 我们从鲍德里亚的拟像理论,看懂了年轻人明知会被嘲笑,依然主动扮演嘉豪的底层逻辑; 我们从拉康-齐泽克的精神分析,深入了嘉豪主体的精神世界,看懂了那场与大他者的精神博弈; 最后,我们用张一兵的构境论,还原了嘉豪现象的历史发生境,看懂了它背后,整个时代的精神症候。
其实,写这本手册,从来不是为了教你怎么玩梗,怎么用哲学理论装逼,甚至不是为了让你读懂嘉豪。
我们真正想做的,是通过"嘉豪"这个小小的切口,带你看懂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,看懂藏在我们日常生活里的权力、规训、意识形态,看懂我们自己的精神困境,也看懂那些藏在嘲讽背后的、反抗的微光。
在这个规训、内卷、犬儒的时代里,我们每个人,都或多或少地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。我们收敛了自己的个性,压抑了自己的热爱,磨平了自己的棱角,活成了社会想要的、温顺的、平庸的样子。我们嘲笑嘉豪,却忘了,我们曾经,也都想做一个敢爱敢恨、敢做敢当、敢在雨中跑步、敢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热爱的嘉豪。
所以,这本手册的最后,我想对你说:
不必害怕成为别人眼里的嘉豪。 不必害怕自己的认真被嘲笑,不必害怕自己的热爱被当成装杯,不必害怕自己的热血被当成中二。 在这个犬儒的时代里,认真从来不是一件羞耻的事,坚持从来不是一件可笑的事,热爱从来不是一件丢人的事。 愿你永远有做自己的勇气,永远有少年意气,永远敢在自己的人生里,做一个独一无二的、闪闪发光的嘉豪。